妖筆闌珊

章壹、

　　蟾宮輝映熠熠，泛暈出道道皎潔，湖面霎間通明，澈水連底石都可一覽無遺，他幽深的瞳眸因而沖淡幾分，本想趁著秋末，一賞無邊風光，果是不付所其，即便宮廷雕鏤富麗，金碧輝煌燁燁堂皇，依舊不敵自然綿延而出的傾世。

　　慕玄歛袖，邁步走去湖邊，蹲身探入湖水，絲絲沁涼竄心頭，攀附掌上的水珠似夜明珠，難以言喻地動人，他勾脣，眼底昭著地欣然。

　　「沒師傅的允許，你怎可擅闖？」一道泠然清越劃破孤寂光陰。

　　他納悶起身，隨而驚愕。

　　春山細眉下深藏橫波，顏雖含姝媚不敵儀態所散發出的瑩麗絹秀，只可惜青絲盡收帽中，盡是半點亦窺透不得，身上紫紗襯素布，簡約牽引絲絲柔情，跣足撫地，那樣小的腳丫子，依然如凝脂，好似吹彈便可破般。

　　他原以為世間只有單靚妍可稱絕色，四海何其大，如今可應證此言，他的眼前不就有個如女媧所造的泥娃娃，蟾宮月色映在她的肩上，亦會自慚行穢。

　　「欸！」她見他不語，又喚了聲。

　　慕玄輕揚眉，回道：「在下一念，趁於秋末之際一賞蟾宮，不曉得著這是姑娘師尊之地，若有侵犯還望姑娘見諒。」話畢，輕揖。

　　她見他這番文質彬彬，有些失色，轉了橫波尚想著回他話，朱脣輕蠕，模樣很是擾心，慕玄身為太子修養極高，鮮少碰觸女色，唯有單靚妍這知己，萬不料，如今對於眼前這名素昧平生的女孩，竟有了一份遐想。

　　連忙歛住心神，幽深瞳眸慘澹神色，他定定地望著她，看得她渾身惴慄起來，春山細眉擰成一塊，眸中漾出絲絲惶恐。

　　慕玄見狀不過輕笑，再度沖淡瞳眸慘澹，煦光微晞襯出他一身，「如今盡有緣與姑娘相逢，還望能與姑娘當一當朋友，」眼前的她雙肩輕顫，橫波漫出盤錯神色，看是個未經世事的孩子，「在下姓木單名璿，木璿。」

　　「我、我叫清秋。」她諾諾道。

　　清秋？

　　他輕吟：「無言獨上西樓，月如鉤。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。剪不斷，理還亂，是离愁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。」話畢，踱步漫漫她身旁，「姑娘名有清秋莫非正指相見歡？」定定地看著她，掠起脣，好似清風已暇。

　　相見歡。
　　──她與他，相見歡。

　　清秋睜大了眸子，眼底掠過絲絲的納悶，一言不發，只顧怔怔之態看著他，慕玄歛了眼神，想著她竟在深山中，又是未經世事，看來亦沒讀過什麼書，是他把人人都想為單靚妍了。

　　「阿璿你會唸書呀？」

　　阿璿。

　　他怔怔地看著清秋，須臾淺笑，頜首。

　　「真的？師傅總說清秋年紀小，還不能讀書，可是清秋真想念書，阿璿你教教清秋嘛！」雙頰暈紅灼目，眼底蓄著半分流轉盈盈的神情。

　　慕玄點頭，身後霎間破曉，他取下錦袋托於她掌，「清秋，我與妳相見歡，今日妳莫要忘記，晚上我便來教妳唸書，就在這裡。」

　　她似懂非懂的點頭，卻對後面那句有著莫大疑惑，「這裡？」

　　「方才聞言妳師傅約莫是個嚴肅之人，竟不願妳唸書的話，又怎麼許我教妳呢？」他指尖輕撫著她的耳垂，眸中浸於嬌寵，「清秋，今日之事莫要和任何人提起，妳的師傅亦是不能說的，咱們的秘密，秘密。」

　　清秋好似個得了糖的孩子，靨中溢出的欣然，幾時候，慕玄與她告別，悠悠走去湖邊牽著匹馬，翻身上馬，疾而下山。

　　他的身影漸而不見，清秋摘帽，紛飛烏絲漫於空中，黑緞瀉地似如媧神，素手輕攏了幾縷繫於耳後，垂眸牽帶悲切，優柔抬眸瞥著前方，闃然破曉而她轉身，撫地一步一步地遠走。

　　紫影幽幽，傷心神。

　　慕玄下馬回宮，見到彼樹和彼槐二人佇於門前，二人齊聲喚他，慕玄穿越二人，歛起對清秋那份的柔情依依，鏡花水月般令人捉摸不透其何心意，於人、於事而言，慕玄早已失實，只因他是太子，又怎能輕顯私情。

　　可他心裡有聲音真切地道著，說著說著：清秋可信，她與常人並不同。

　　「彼槐替我放水，彼樹將今朝的奏章放去我的几上，我沐浴後即而批閱，」慕玄頓住了步伐，彼槐領命後先行退去，只剩下他與彼樹二人，他入座轉了轉几上杯盅，「今後我夜裡不在宮裡，叫人莫要太憂心，替我找個因解釋，父皇母妃那處我逕自解釋。」

　　彼樹盤錯驚愕，誠然不解：「太子您偶夜出宮人人都曉得，可那月裡方幾回罷了，如今卻是今後都要出宮，莫說皇上和皇后了，唯恐朝中臣子不允呀。」

　　他輕擱杯盅，揉上眉宇間的緊蹙，俯首睇著一身沾了些泥的華袍，彼樹話中有理，可他都諾了她又怎能食言，腦海中依然烙著她聞言娛娛地模樣；攥拳撫桌，肅然凝重著神情，雙瞳失焦的望著几上，看似悻悻深藏著愔愔。

　　與她一面之緣，深覺她可比江山社稷，茫茫山海之中，他慕玄因為太子而萬受矚目，無論何時都不許他恣意，父皇母妃對他曾幾言舒心，位高又怎易舒心，如父皇母妃要出宮亦得商討萬番，從小到大，他只能唸書學得寫字如何治理天下，窗櫺望去，孩子們蹦跳玩著遊戲，他那時正值愛玩耍的年紀，多麼欣羨那些孩子們，惙惙百結上心頭。

　　彼槐入，行禮輕道：「太子殿下，水放好了。」

　　慕玄歛神，揮袖擺下讓他們退下，逕自走去沐池。

　　錦影忉怛，幽幽漫漫而不見。